专访《疯狂动物城》经典传奇的幕后功臣:迪士尼资深视觉开发黄珉

专访《疯狂动物城》经典传奇的幕后功臣:迪士尼资深视觉开发黄珉

我脱下3D眼镜,走出迪士尼位于 Burbank 动画工作室的电影放映厅,意犹未尽于《奇幻森林》(The Jungle Book)动人的故事气氛与视觉震撼中。

黄珉一边分析这部刚上映的真人动画电影的灯光与场景设计,一边领着我们朝对面的美国广播公司大楼餐厅走去。

“灯光合成要等到电影全部完成之后才能着手,这是最后期的工作。灯光环境能够决定整部电影的气氛,《奇幻森林》这部电影的设计就走得很极端,要么很亮,要么很暗,让观众容易融入到电影情绪里,这是很讲究的一门技术。”

他笑着说,现在看电影都没办法融入故事情节当中,反而都是专注分析技术处理,除非看了好几遍才能暂时摆脱“职业病”。


从怀揣梦想,到创造梦想

来自中国的黄珉 Benjamin Huang,现任迪士尼资深视觉开发兼灯光合成指导,在迪士尼动画工作室负责视觉开发(Look Development)与灯光设计合成(Lighting & Compositing),参与制作的作品包括《无敌破坏王》、三部奥斯卡得奖片《冰雪奇缘》、《超能陆战队》以及短片《盛宴》,而今年叫好又叫座的《疯狂动物城》更是由他负责视觉开发的工作。

他穿着横纹连帽外套与率性的牛仔裤,黑色T恤上印着《盛宴》里那只可爱的狗狗,坐在户外阳台边吃披萨边和我们聊专业,那道闪烁着的金灿灿的光芒不确定是来自于艳阳还是他的眼眶。

从霓虹闪烁的电玩世界飞向冷冽锥心的冰风暴,从摩登现代的旧京山航向阳刚味十足的动物城警局,迪士尼动画片有好的故事打动人心,也有专业技术相辅相成让人看得入迷又入戏。一部九十分钟的动画团队集结超过五百工作人员,耗时四年筹备制作,除了一开始的故事板(Storyboard)是手绘之外,其他包括建模,动画设计,视觉开发到后期的灯光合成等,全都由电脑完成。

黄珉为我们解释起动画电影的技术面,深入浅出地。

他说,迪士尼不要求百分之百的真实,否则就失去了动画的味道,因此前期视觉开发扮演的角色,就是在真实与风格之间抓到平衡点;不论人物角色、环境背景还是道具的视觉开发,在追求拟真的同时,也保有动画的艺术创作成份。

后期灯光合成,除了运用迪士尼开发的一套光追踪引擎 ”Hyperion” 来确保每个场景镜头的光影变化与交互作用都符合物理上的正确性,还必须符合概念设计师的要求,用光线来渲染电影气氛,毋需只字片语就能真实反映剧情的悲欢喜乐。

“随着物理材质的不同,IoR(Index of Refraction, 折射率)也有不同,我们要在视觉上真实反映出水的光泽,沙的光泽,还有沙碰到水后从干变湿又变干的光泽变化,还得做很多测试才能调整细节。”

迪士尼今年底将推出的动画长片《Moana》,这一部讲述太平洋岛国小公主 Moana 的冒险喜剧充满大量的海岛元素,如何把碧海艳阳蓝天的光线画面处理得漂亮,就是黄珉与团队的任务。

每做一部动画,就是一次呕心沥血的淬炼过程。每个做完的 ”Assets”(资产)都是独特的存在,无法重复使用,唯一能够重现的途径就是放入往后的电影中,称之为致敬,也是所谓的“彩蛋”(Easter Eggs),现在俨然成为迪士尼动画作品的传统。

在所有参与制作的作品中,黄珉毫不保留地表现出对《超能陆战队》和《无敌破坏王》更多的喜爱。但无论票房孰高孰低,都是自己的作品,都奉献出了对动画绝对的热情。满满的是骄傲,也是投入这个行业十多年的成就。

自天津工业大学平面设计系毕业后,黄珉负笈来美获得旧金山艺术大学(Academy of Art University)计算机绘图硕士学位。

他从多伦多的电影动画公司起步,因缘际会来到迪士尼,中间离开到索尼动画公司制作《美食从天降》,之后前往暴雪的电影部门负责片头与游戏过场的动画制作。四年前出自对《无敌破坏王》的喜爱而受邀重返迪士尼,这次一待就待出了多部历史留名的经典。这一切,都是从压着一张纸在连环画“小人书”上描边临摹开始的。


谈中国电影发展:说好的故事,传达正确价值观

不难看出,黄珉和同事相处得极融洽,身边经过的老美同事都会特别停下脚步亲切地向他寒暄问候。我们趁势问他是否经历过文化冲击,他说刚到田纳西念书时感受特别深刻,但职场生涯都在北美本地,无从比较。

“但不管是在哪种企业,多少都有文化差异存在,尤其在老牌大规模的公司,还是有很多你不懂的小窍门和政治角力。不过迪士尼相对很好了,非常爱护员工,比如说我们一年有十张 Taxi Voucher(乘车券),你累了就打计程车,想要搭去哪都可以,累了可以在公司的协议酒店里住。”

身为迪士尼极少数的华裔员工之一,当公司需要针对华语市场实行因地制宜的本地化政策时,经常会求助于黄珉对两种文化融会贯通的能力。比如说《超能陆战队》里的街道招牌全都改成中文,小吃也变成中式,即将在今年六月十六号开幕的上海迪士尼乐园的过山车动画也由他负责校对。

“像白雪公主现在要唱中文歌了,其中一句歌词『今天我会遇到我爱的人』,老外听到这歌词傻眼,所以我得帮他们把音标标注出来,好让他们比较精准地绘出嘴型去对嘴(lip-sync)。”

比起做科研、学工程,留美发展的国内创意产业人才似乎少很多。他观察道,一方面是国内艺术教育相对薄弱,“通常都说书念得不好,就去考艺术吧”,再来是这行对于语言能力要求比较高,尤其现今美国动画产业竞争激烈又日渐萎缩的情况下,能够进入这行实在不容易。

“做动画的机会虽然不多,但可以做游戏或是视觉特效。他们一样都很厉害,而且就业面更广。”

观察中国近年来的动画电影产业,技术进步的速度与市场规模都具有极大的潜力,从去年的《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到今年即将上映的《大鱼.海棠》,黄珉非常看好中国电影的发展。但想要彻底突破现况,不能只是技术层面提升,动画技术只是锦上添花,好的故事才能激起涟漪。

“技术很好学,但能够讲好的故事才是最重要的。动画电影要传达一个正确的价值观,至少我是这么认为。比如说《疯狂动物城》就改变了国内观众对动画片『不值得进电影院看』的想法,或许也反转了投资方认为卡通没那么赚钱的观念,这是很正面的一个转变。”

而包括黄珉在内的一群美国华裔电影人,现也以顾问的角色参与学术与产业交流,为国内的电影行业提出制作建议,尽一己之力帮助中国电影发展。


在工作与生活间找到平衡,尝试一切 “Try Everything”

话锋一转,我们闲聊起他平日的休闲爱好。

“四月份的工作量还好,五月开始就忙了,等到六七八月简直是疯狂,”

手上有好几部动画档期重叠的黄珉,尽量在工作与生活的找到一个平衡点。也许因为每天都与先进科技为伍,他在闲暇之余喜欢把自己从人文当中抽离出来,投入野性与大自然的怀抱中。

“我很喜欢拍自然风景,抓拍人像反而比较不擅长,”

刚从 Monterey Bay 完成一趟摄影之旅回来,他表示自己对光线气氛非常执着,可能也是职业基因作祟,拍摄风景时心甘情愿久候多时,只为捕捉稍纵即逝的一道光。

平常周末有空时,黄珉会带着太太和两个儿子到海滩走走,尤其是 Crystal Cove 的水质清澈,又有潮间带,退潮之后有很多小动物,很适合带小朋友去。

“比起山,我更喜欢水,我对水的东西比较亲近,”

他笑说爬山健行有点累,但潜水是他非常热衷的休闲娱乐,时常跟着潜水俱乐部包船出海到南加外岛深潜。加州潜水跟热带潜水不同,这边的水较冷,虽然没有珊瑚,但有水草森林。而 Channel Islands 水干净,能见度好,而且人又少,他特别享受水下宁静的时光。(同场加映:龙虾, 沉船, 海底森林... - 加州潜水指南

“北加潜水太冷了,但在 Monterey 可以下海抓鲍鱼,那个鲍鱼有盘子这么大,我很想试一下,”

黄珉指着桌上装着六吋披萨的白盘子兴奋地比划道。

“不过挑战 Freedive(自由潜水,不携带氧气瓶,只通过自身肺活量调节唿吸憋气)的压力很大,我现在憋气超过一分钟就不行了。”

黄珉亲水,爱水,更执着于水,于是干脆在家里打造一个迷你的水下世界。秀出手机里一张张绚烂迷幻的珊瑚缸照片,他坦言花了不少时间和心力养珊瑚,平常都会在网上论坛和其他玩家一同交流饲养心得、交易珊瑚品种,去水族用品店挑选装备等等。

“去年冬天我的暖气坏了,珊瑚死了一半。珊瑚很娇贵,温度、水质、盐度等都很讲究,一个条件不对就当场变色,所以要买盐、买灯具、买各种设备。像滤水器光RO(逆渗透)不行,还要DI(去离子),最后出来的是百分之百的H2O纯水。”

从收藏手表、鱼缸风景石,玩潜水养珊瑚,热衷单反摄影,学习操控无人空拍机,到目标买船出海,和朋友一起钓鱼(同场加映:石斑堆成山 金枪吃不完 - 洛杉矶渔友的幸福生活),甚至学开飞机,射手座的黄珉似乎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男士向往的目标都追一遍。

“打猎是我的下一个计划,最近看了不少猎枪的文章。我还打算退休以后买一个农场,自己养牛猎野猪。我跟同事说好了,退休之后来我的农场玩。”

黄珉啜了一口果汁,信誓旦旦地说着。我相信他的计划会成真。

黄珉的珊瑚缸


“柔情似水的男子”

午后的太阳往西边沉了几步,下午四点的车流瞬间多了起来,轰隆隆地声响打断我们的谈话。才知道原来黄珉家住橙县,每天通勤时间加起来少说三、四个钟头,

“早上送小朋友去学校,晚上下班回家他们都已经睡觉了,看来真的得考虑开飞机通勤啦!”

收拾桌上的空盘与饮料杯,我们准备打道回府,临走前到迪士尼大厅照了几张他和《疯狂动物城》易拉宝的合照,脑中已经开始构思要怎样说他的故事。

“啊还有一点,我厨艺很好哦!”

黄珉唤住我,得意地分享道。

“除了做中餐,现在还在学日式料理,我特别买了一套日本源正泉的钢刀,上面刻了我的名字。”

他拿出手机秀出钢刀的照片,刀芒锋利,接着是好几张精致的生鱼片料理图。

“之前还买活鱼回来作生鱼片,鲷鱼,章鱼,还有石九公做 sashimi 特别棒。哪,这是鲔鱼盖饭。”

喜欢潜水,喜欢海滩,喜欢珊瑚,又喜欢煮菜。黄珉的兴趣爱好几乎都跟水有关,就连现在的工作任务也都离不开水。回程塞在210往东的高速公路上,日落的光线漫了一地金黄。我想黄珉这时候应该已经回到工作室岗位上,继续钻研海浪淘在沙上的光泽了。


每个人都是生活的达人,像一颗颗璀璨的钻石,照耀出热烈的生命。我们倾听梦想,交换养分,用生命力量灌溉彼此的人生。通过达人专访,咕噜将带你进入这些来自四面八方、不同领域达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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